对话丘成桐:数学家与一个功利时代
“我们不能永远等别人发现真理,再拿过来应用。” 文丨小晚 访谈丨小晚 申远 “我接受你的访谈,我什么都敢讲,我不怕。” 数学家丘成桐 77 岁了。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走路慢悠悠的,说起话来却几乎没有缓冲。 丘成桐是过去半个世纪全球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他 27 岁证明卡拉比猜想,32 岁获得菲尔兹奖,并推动几何分析成为现代数学的重要领域。 对他来说,数学不只是职业,也是一个 “完全自由的国度”——一个命题只有对与错。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国籍、身份、头衔和地位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谁掌握更多资源,就变得更接近真理。 2021 年,他在清华创办求真书院,一年后从哈佛退休,全职回到中国。 在这里,学问之外还有院士、帽子、职位、经费和人情;急于成名的年轻人,争抢头衔的教授,在意排名的学校,追逐暴利的企业家。丘成桐把其中很多东西归结为两个字:功利。 2026 年 7 月,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丘成桐公开说,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回国。他也说,他们回来的前提,必须有适合他们进一步成长的土壤,而不是担心——能不能当院士。很多人因此质疑他:既然知道这个环境仍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劝他们回来? 丘成桐的回答是,“如果他们回来,我们可以提供他们所需的环境。” 他说的是清华求真书院。 他希望在求真书院建立一个更接近数学世界规则的小环境:好的学者因为学问被尊重,年轻人不必过早追逐帽子和职位,研究可以按照十年、二十年的尺度来衡量,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要建立这个小环境,他需要政策支持,还要向企业家和社会募集资金,钱募到以后,能不能用、怎么用,仍要层层审核。为了让海外学者在中国安心工作,他要处理许多与数学无关的问题:老师周末生病,能不能及时看上医生;孩子来到北京,能不能顺利入学。 丘成桐说,自己不在乎钱、不在乎权力。但他极力推动的,却是一件无法脱离现实资源和制度环境的事。 这正是丘成桐眼下的难题:他相信真正的学问应该远离权力、金钱和名利,却又必须争取资源,借助自己的声望,建立一个尽可能不被外力支配的学术空间。 以下是今年 8 月,《晚点 LatePost》与《财经》杂志共同对丘成桐的访问。为避免引发过多争议,部分内容未收入本文。 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目前共有 94 位在职教师,包括 2 位菲尔兹奖得主、2 位邵逸夫奖得主、5 位院士。博士后 89 位,其中外籍博士后 31 人。 他们回来,首先面对的是能不能当院士 晚点:今年 7 月,王虹和邓煜获得 2026 年菲尔兹奖后,您说希望他们回国。这番话引发了很大争议,网上的评论您看到了吗? 丘成桐 :网上对我评论很多,有很多人批评我。他们讲我 1982 年不回国,为什么要王虹、邓煜回国? 1982 年,我获菲尔兹奖的时候,实际上没有国籍,我的香港旅行证件已被注销,也没有申请美国国籍。那时中国刚刚开放,国家认为海外人才回国的条件还不成熟,政策尚未明确,也有一些回来但并不成功的例子。国内也没有适合研究的环境,相关部门建议我留在海外发挥的作用更大些。如果回来,学问做不下去,对国家也没有好处。很多人不考虑这个情况。 今天王虹、邓煜回不回国,面临一样的选择,既要看对国家有没有好处,也要看对数学家学问的发展是否有益。假如回国,遇到很多困扰等种种原因,什么都做不下去,那就没有意义。 晚点:假如他们回国,首先面对的可能是什么? 丘成桐 :第一个就是做不做得了院士。 在中国,无论什么场合,总是按照职称、头衔安排座位;坐在台上的是院士,不是院士就坐在下面。王虹、邓煜他们回来,马上会遇到一个问题:能不能当院士?院士评选有独立的排队秩序,与学问不直接相关,虽然获得了国际大奖,也未必能够获得院士头衔,否则就直接打乱了原有秩序。院士制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争名、逐利的框架体系。我知道为了帮助教授评上院士,需要拉资源、走关系,付出许多学问之外的努力。 我每次邀请中国籍学者回国,对方首先问的往往就是这个:“如果我当不了院士,为什么要回来?” 中国应该对现有的院士制度进行改革,才能真正吸引最好的科学家回国。 晚点:为什么您会认为王虹、邓煜想当院士呢?一个真正想做研究的人,最在意的未必是这个头衔。 丘成桐 :每个人回来以前都是这么讲的,但真正回来以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除非不参加国内重要的学术活动;只要参加,不是院士,就始终排在最后。每个人都有自尊,尤其是学问好的人。一个学问比你差许多的人,因为头衔漂亮,就坐在前面;不是院士,学问再好,也只能一直坐在后面。宣读报告人名单的时候,也是先念他,总是最后才轮到你。 谁愿意呢?它不只是一个学术头衔,也代表了外界会怎样对待你。这些在海外学者眼中,简直不可思议。 晚点:人是环境的产物。 丘成桐 :现在要聘请人才,两个事情是最困难的——一个是帽子,一个是院士。 晚点:帽子是什么? 丘成桐 :就是中国有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