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初，《人民日报》记者到无锡采访，市委书记洪锦炘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们意外：“我们这里国有企业和乡镇企业一样强。” 那时候外界提起无锡，首先想到的是乡镇企业的“苏南模式”。可洪锦炘给记者看的是另一本账：无锡市区国有企业销售收入连续几年保持两位数增长。要知道，多年来国家基本没在无锡投入大的建设项目，市财政上缴任务又重，这些增长全靠在既有底子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洪锦炘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国有企业搞不好，我们大家都没饭吃。”这话不是喊口号。无锡当年有数百家国有企业，其中大中型企业上百家，国企职工数十万人，总资产数百亿元，是城市财政的主要来源和就业的主要渠道。他把搞活国企与抓好“米袋子”“菜篮子”摆在了同等位置上。 他的底气来自哪儿？来自他在工厂里待过的二十年。1964年从浙江大学机械系毕业后，他进了无锡机床厂，从质管科技术员干起，技术组组长、工程师、副科长、副厂长、厂长，一步没落。后来调任市经委主任、副市长，再到市长、市委书记，身份一直在变，可他看企业的眼光始终没变——先看车间，再看报表。 无锡的国企改革路子是“因企制宜”，不搞一刀切。针对不同规模和类型的企业，分别采取股份制改革、市场化运作、兼并联合、外资嫁接、退二进三、产权制度改革等多种形式。其中最硬的一仗，是锡柴。 无锡柴油机厂始建于1943年，是新中国成立后无锡第一家国有企业。可进入八十年代后，由于体制、机制、观念等多方面原因，锡柴丧失了几次发展机遇，柴油机产量长期徘徊不前，到九十年代初首次出现较大亏损。数千名干部职工的前途悬着。洪锦炘和市委副书记缪根宝率代表团赴一汽集团考察洽谈，代表团成员里有财政局局长、税务局局长、机械局局长，还有锡柴的厂长和党委书记。他不是坐在家里等结果的市长，是带着能当场拍板的人一起去的。 谈判前前后后经历了一年多，其间洪锦炘从代市长到市长再到市委书记，身份一直在变，可推动锡柴加入一汽这件事没有断过。最终锡柴与一汽集团实行资产一体化经营，进入一汽集团核心层。后来锡柴厂长说了一句底气很足的话：“玉林柴油机是‘南霸天’，大连柴油机是‘北霸天’，我们就做‘中霸天’了！”说这话的时候，距他接手那个亏损的烂摊子，不过几年光景。 国企这根柱子稳住了，洪锦炘腾出手来抓的另一件事，跟老百姓的日子贴得更近。 1997年，他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宁可少建几幢楼，少建几爿厂，也要把环境建设搞上去！”这话在当时是需要胆量的。九十年代中期，各地都在拼命上项目、扩产能，一个市委书记公开说“宁可少建厂”，等于把环境摆在了GDP前面。 他不是说说而已。1994年初，无锡以垃圾袋装化为突破口，在市财政相当紧张的情况下拨出专项资金，建造了一批垃圾收集房，在全市数百个居委会建起一支上千人的保洁员队伍和数百人的卫生执法队伍，每两个月进行一次“环境卫生红旗街道”评比。北塘区原先被要求一年完成三成的垃圾袋装化任务，结果不到一年时间，全部达标。工运街道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每天照看门前的垃圾收集房，街道要给她工资，她拒绝了。 无锡宏源纺机股份有限公司是最早实行垃圾袋装化的企业之一，在环境建设上累计投入上千万元。公司股份制改组时，绿化一项的评估价值就达数十万元。这家被坦桑尼亚前总统尼雷尔赞为“非常美丽”的花园式工厂，因为环境优美，增强了外商的投资兴趣。有一次订货会上，南方一位客户被厂区环境所体现的管理水平折服，当即签下一年的购销合同。环境也是生产力——这句话在无锡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是算进账本里的。 他对城市公共空间的投入，也让无锡人记了很多年。 1999年9月，无锡市体育公园揭牌开园，洪锦炘和市长吴新雄一起揭牌。公园一期工程占地十余公顷，总投资上千万元，绿化面积数万平方米，种了悬铃木、雪松等乔木，还新建了网球场和篮球场。一个市委书记为一座公园揭牌，这事放在今天看似乎不大，可对住在健康路一带的市民来说，家门口多了一片能跑步、能打球、能带孩子遛弯的地方，日子就多了一分舒坦。 交通和基础设施，他也盯得很紧。 九十年代中后期，无锡的城市框架在往外拉。主干道一条一条拓宽改造，断头路一条一条打通。洪锦炘在这些工程上花的时间，不比在国企改革上少。他跑工地不是去剪彩的，是去看进度的。有一回，他到一条正在改造的主干道现场，问施工负责人：“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通车？”负责人说年底。他说：“年底就年底，一天都不能拖。老百姓每天绕路走，绕一天就是一天的罪。” 他对防汛抗灾的事也抓得很实。 无锡地处江南水乡，低洼圩区多。九十年代那几年，汛期一到，洪锦炘就要往堤上跑。他带着水利部门的人一段一段查堤防，一座一座看泵站。他跟水利干部讲：“无锡的命脉在水，农业的命脉也在水。水利搞不好，乡镇企业再红火，一场大水就能冲掉半年的收成。”那些年，无锡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一直没有停过，低洼圩区的堤防加固了，排涝